Volume Três: Chefe da Divisão de Assuntos Civis, Capítulo Cento e Dezoito: Lâminas Brilhantes e Sombras de Espadas

“……在此次事件中，部分同志罔顾组织纪律。一方面缺乏大局意识，另一方面表现出专断独行的作风，这是最需要警钟长鸣的。好大的一个科长啊！从调查开始，到最后连人都扣下了，居然连主管领导都没想过汇报一声，这是什么态度？什么作风？这是个人主义！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个人主义！只有坚持集体主义，保持一致的行动与意见，才能使全体人员步调统一，成就一个优秀的团体。若要为了共同目标团结奋斗，就必须坚决反对个人主义。对于当前存在的个人主义倾向，必须做到有病就治、长抓不懈。唯有如此，我们津港市检察院才能始终保持先进性与纯洁性，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

严路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语，在台下激起了阵阵反响。会议向来如此，平日里波澜不惊，人人看似尊者神态，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旦遇到这种批评处分的场合，听众的积极性瞬间就被调动起来了，心中暗自庆幸挨批的不是自己，毕竟隔岸观火、落井下石是人的天性。

身旁的谢其生停下手中的案卷，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张睿明面无表情，工作而已，早已荣辱不惊。这次的事情其实很容易解释：最开始，昨天早上在西江分局调监控受阻时，他没有汇报，是因为觉得是小事，不想显得自己无能，也不想破坏公检两家的关系，没必要把事情上升到领导层面。至于下午调查发现倾倒污染的小屋时没汇报，确实是因为太过忙碌而疏忽了；后来环保局一到，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到了晚上，考虑到严路检察官不太懂实务，张睿明思忖一番，觉得打电话给他也无非是听几点要求，对方提不出建设性意见，帮不了自己什么忙，所以也就没汇报。谁曾想，如今竟成了自己个人主义的表现。

不过，严路说得也没错，自己在这一块确实做错了，犯了官场大忌，这顿批评挨得不冤。

想到这，张睿明倒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严路的批评。他神情自若，唾面自干，待严路说完，清了清嗓子，将前面未汇报完的内容简要补充了一番，没再提案子的事，草草收了尾。

流程继续推进，各科室科长依次汇报工作。轮到坐在张睿明身旁的公诉科科长谢其生时，他放下笔，简要介绍了公诉科的工作。随后，按照惯例对领导刚才的讲话进行附和。谢其生说道：“今天严检的话让我触动很深，特别是关于个人主义的批判，我觉得非常有道理。一个单位如果不能拧成一股绳，肯定无法形成合力，工作也做不好。从法理上讲，个人主义确实必须批判。法院上下级之间是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旨在实现审判的公正与独立；而我们检察院上下级之间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则是为了更好地实施监督，保障实体与程序的公正……”

听到这，众人都觉得中规中矩，毕竟领导已经定了调子，跟着说两句场面话也就罢了。可没想到，谢其生话锋一转，一个“但是”开启了另一番论调：“但是，司法改革后，我们市检察院现在力行办案终身负责制。每个人对案件质量终身负责。说实话，我们一线检察官责任压力巨大，需要不断学习，提高办案水平，这不仅是为了公平公正，也是为了自我保护。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在工作中需要合力合作，而一旦追责时，却又变成了个人负责……”

此言一出，台下窃窃私语。确实，涉及这些敏感问题，许多人心存不满，却无人敢言，没想到谢其生今天借着张睿明的事，竟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严路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旁边的高裕民更是铁青着脸，看样子随时可能发作。

果然，出身部队的高裕民对这种局面极不习惯。他接过话头，直接打断谢其生的汇报，拍着桌子说道：“谢其生，作为一名老检察官，我有不同看法。你认为‘办案中是集体主义，而追责时是个人主义’的说法，我认为根本不成立。你怎么不谈谈现在一直推行的‘领导干部带头办理重大、复杂、疑难、新类型案件’的要求？现在稍微大点的案子，哪个不是领导签名？你真以为会让你们几个科长顶在前面吗！我告诉你，如果我们津港市检察院真要追责，出了事，第一个脱下制服、主动去监察委接受处理的就是陆检察长！第二个就是我！你们完全可以放心，轮到你们，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平时要求你们加强学习，你们学习到位了吗？关于办案终身负责制的文件吃透了吗？里面最关键的一句话是——检察官在职责范围内对办案质量终身负责！是职责范围内啊，同志们！不要妖魔化这个制度。反过来想，这反而是在保护我们。只要我们在履职过程中谨守程序、恪守职责，无论怎么追责，也追不到你们头上。”

高裕民越说越起劲，敲着桌子继续道：“……强化办案主体责任，有利于提升办案质量。这要求明确主体，分清责任。一个案件如果最终被发现是冤假错案，当然要追问原因。你们以为执行这个制度以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做梦！这种倒查机制和责任追究制度在司法系统内部一直存在，也有一定的操作性，只是以前没摆在台面上罢了。我认为上级的想法非常有道理，办案人员若没有责任感是非常危险的。通过实行办案质量终身负责，建立负责任的办案机制，能让办案人员认真对待案件处理，最大程度避免冤假错案，这与个人主义毫无关系，所以不要把这当作个人主义的挡箭牌。”

高裕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张睿明没想到他的理论水平进步如此之快，竟然迅速找到了谢其生观点中的漏洞，直接釜底抽薪。他不想让谢其生再硬抗领导，便轻轻拍了拍谢其生的手背，用行动表达感激，也示意他适可而止，没必要再为自己争论什么。

谢其生脸色涨红。张睿明知道，这位在检察院里的师父平时极少出头，一说话就脸红，喝杯啤酒也脸红。他性格内敛，埋头苦干多年，从市检察院到下辖各区县院，大家都知道谢其生是头“老黄牛”。就连张睿明的父亲张擎苍以前都曾以他为反面教材，教导张睿明不要只会低头拉车……

可现在，连师父都为自己出头了。

张睿明努力压制心绪的澎湃，可情绪依然在胸口翻腾，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罢了，罢了，人非草木，他也不想再做那种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直接发言。

“高检察官……”张睿明刚开口，会议室里却传来一阵骚动。众人齐齐看向门口。

只见津港市检察院检察长陆斌推门而入。“陆检好”、“检察长好”，坐在门边的几人赶紧起身打招呼。

高裕民和严路等领导见到陆斌，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周景行则赶紧起身帮陆斌拉开座椅。

“同志们，我来迟了一步，不好意思，大家继续。”陆斌走过众人，在主座坐下。

“刚刚结束了市里的会议，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继续吧。”

高裕民含笑说道：“向检察长汇报，刚才在各科长汇报工作时，我们探讨并批判了一下个人主义作风的问题，交换了一些看法。我目前没什么要说的了，看检察长有什么指示？”

“哦？个人主义作风？具体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高裕民结合前情，将张睿明在荆沙河污染案中未及时汇报以及与西江分局发生冲突的事，简要向陆斌做了说明。他深知陆斌对张睿明的爱才之心，因此重点讲述了张睿明现场处置的不当之处，对于众人随后关于“个人主义”和“办案终身负责制”的争论仅是一语带过。

陆斌听着汇报，低头取出丝绸手帕擦拭金边眼镜。等高裕民讲完，他重新戴上眼镜，低声问高裕民：“……既然如此，那你对张睿明有什么处理意见？”

看不出陆斌神情的细微变化，高裕民心念一动，将这个烫手山芋抛了回去：“处理倒谈不上，这次主要是想借机整顿一下市检察院内出现的作风倾向，免得队伍失控。具体意见，还是看陆检察长的想法。”

陆斌没有接话，也没有再看向高裕民。他抬起头，环顾全场，语气深沉地问道：“你们还有人要讲什么吗？”